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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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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霧

閉目,睜眼,全是一片虛無的黑。

記憶最後一幕停在那扇緊閉的白色大門前。

上面還有一行紅底白色的字。

“只作緊急出路,推動此門,即可通道”

推不開門的噩夢在現實重演,身後咫尺便是惡鬼,腥臭的氣息噴在頸側,花崗巖一般粗礪的手掌扼住頸項,奮力掙紮,全無作用。

後頸濕黏黏。許岌擡頭抹了一把,全是汗。還有點落枕的酸麻感。

那雙手像是想把他的脖子硬生生擰斷一樣,痛得他當場失去意識。

左前方傳來響動,門向側邊順暢滑開,外面黯淡的光照進一隙。

門邊有個拉長的影子。

影子邊緣和昏暗的光影交界融合,看不清是誰。

還能……是誰?

許岌扯住被子,往上一攏,蓋住腦袋。

“許岌。”

歡快的,語調上揚的,帶著笑意的。

李澈的聲音。

許岌一下翻身坐起,幾乎是滾下去,撲到門邊。

他扶著門框站起身。

對上一副無波無瀾的臉。

江凜時幽暗不明的眸子盯著許岌,手中拿著一個終端,唇角上揚,說出來的話沒帶半分笑意:“你以為是誰?”

他剛才播放的是李澈的語音。

許岌奪過終端,不再理會他,走回房間,喚起屏幕。

藍色的光在眼前一閃,整個世界天旋地轉。

黑暗重新罩住房間。

許岌被江凜時壓在身下,只聽見他低啞的聲音,貼在耳側,甚至能感受到他微涼的唇,拂過耳際。

“我想明白了,許岌。”

許岌莫名膽寒,故作鎮定道:“想明白什麽?”

“我不會再去渴求你的喜歡,我會一直囚禁你,如果你反抗我,我就會折磨許安予。”

許岌喃喃道:“你瘋了是嗎?”

他像是自言自語:“我聽褚韶說你們那兒有種酷刑叫淩遲,用削鐵如泥的刀一片一片地割下人的血肉,不過我想,用鈍刀的話,豈不是更好?”

許岌渾身冰涼,指尖連帶著身體開始發抖。

“別這樣……求你。”

“我很喜歡你求我,不過現在已經太晚了,或者你幹脆放棄她,遠走高飛。反正她也不是你的親生女兒,不是嗎?”江凜時垂首在許岌頸上吻著,輕笑出聲。

“你到底想怎麽樣?”又一次地,許岌問出這個問題。

“我想怎麽樣?”他埋在許岌頸側,深深吸氣,“我想要你說喜歡我,你愛我,你願意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。”

不可能。

這一次許岌沒有出聲反駁,只是保持靜默。

“我們兩人的信息素匹配值是92.7%。”

他的動作加快,許岌眉頭蹙起,徒勞地抓緊身下的床單,壓抑著喘息:“什麽意思?”

“你心裏抗拒我,實際上你明明喜歡。”

喜歡……?指節快將床單擰成麻花,指甲隱隱作痛,似乎就快要因用力過度脫落。

許岌閉上眼,痛感在腦海中無限放大。

更深處,確實有什麽輕飄飄的東西沿著血管細膩、溫柔地攀上,中和撫平被撕裂被占據的感官。

“你如果真的厭惡我,為什麽那天從第七區回來要親我?”

後面的音節發虛,好像染著幾分哭泣的顫音。

“我喜歡的不是你……”許岌低聲回應。

“如果你喜歡,我也可以永遠扮演成那副模樣。”身上的人輕聲抽泣,去尋許岌的唇,細致地吻。

溫熱的液體落在臉上。

許岌遲疑一瞬,不再說話。

每次都是這樣。聽到他顫抖的氣息,看到他泛紅的眼,似乎就沒辦法再多生一分氣,再謾罵一句。

不應該是這樣。為什麽……會這樣。

許岌找不到答案。

身上的人也不再給他餘地去思考答案,忽然將許岌抱起,整個攏進懷裏,走到門口,穿過長廊,進了大廳。

深夜。

玻璃幕墻外面是暗沈的天。看不見星雲,看不見月亮。

線性燈亮起,空間朦朦朧朧。

許岌不住喘-息,伸手去推面前人的身體,手腕被攥住,在江凜時的指節下發出細微的骨裂聲。

許岌半蜷起身體,幾乎要癱軟在他身上。

“我是你招之即來,揮之即去的玩具是嗎……”江凜時聲音平淡如水。

許岌視線掃過,看見的不是預料中的淡漠面容,而是他哭得發腫的眉眼。

現在看上去倒是不可怕了。

幽深的瞳裏沒有令人心悸的壓迫感,只盈著一層淡薄的水光,隨著稍稍促急的呼吸,輕輕地顫,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悲傷和難過。

哭得倒是楚楚可憐,握住腰身的手卻像是想把許岌的肌骨揉爛一般。

“你說不做就不做,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?”這句話混雜著隱約哽咽,動作更加粗暴,許岌的手被他扯住,環在他的頸項。

起起落落中指腹滑過江凜時背上的肌膚,撫摸到什麽粗糲不平的痕跡。

是傷疤,還是別的什麽?

許岌臉上閃過一絲不解,但他不會去關心。

面前的人極其敏銳地察覺到許岌的視線,他捏住許岌的左腕,笑道:“那些都是你送給我的禮物。”

禮物?許岌皺眉,他可不記得送過什麽禮物。

“越是情到深處,你抓得越痛。我很喜歡。”

許岌縮起指節,側過臉不再看他,低聲罵道:“你真的瘋了。”

他溫熱的手掌覆上許岌的臉,輕聲道:“我只是愛你。”

“不對,”許岌蹙眉凝視他,眸中盡是不可思議,“你根本不懂什麽是喜歡和愛。”

“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給你,這還不夠嗎?”他神情忽地閃過一絲慌亂,從上自下撫著許岌的背,“我可以改,也可以去學,你不要生氣……”

“你現在讓我回家。”許岌推開他,讓兩人之間拉開距離,“同時承諾永遠不再出現在我面前,我就永遠不會生氣。”

許岌說完靜默不語,面前的人也同時安靜。

他怔默地望著許岌,眼梢的薄紅一分一分洇成了更深的顏色,深墨的瞳微微顫抖,似乎想從許岌臉上看出其他的情緒。

“你說過的,你喜歡我,你忘了嗎?”他伸手環住許岌,垂頭伏在許岌肩上,氣息漸弱,尾音飄忽不成形,和著淚一起落在許岌肩骨,又沿著肌膚滑下,在鎖骨聚成一團溫溫熱熱的潮濕。

“對,我忘了。”許岌淡淡道。

“為什麽你想忘記,”他緩緩直起身,稍一仰首,睫羽半斂,眸光晦暗不明,“非得讓我也忘記不可。”

許岌平靜道:“爭論這些毫無意義。”

“是沒有意義,”江凜時笑了一笑,語調輕飄,左手擒住許岌的頸將他壓在身下,”對你而言,是沒有意義。”

許岌呼吸一滯,沒有說話,只聽見頭頂傳來慢條斯理的聲音。

“你也從不會在乎。”

“不是嗎?”

一年前那種被信息素壓迫沖震的爆裂感又卷土重來。許岌很快喪失反抗的氣力,腥甜的氣味上湧,化成黏膩的血紅從唇間流出。

馬上又被濕潤的方巾擦拭幹凈,而後柔軟的唇覆上,堵盡所有出路。

可能會死。許岌在想。

眼前蒙著血汙,猩紅一片,看不清,也聽不清。耳道深處傳來擊鼓般隆裂的聲響,那股鈍痛毒蛇一樣擠進鼻腔,沖上腦門。

多久沒體驗過這種瀕死的絕望。

許岌目光渙散地想。如果是死,他更希望死在無邊無際的江流中,或者白雪漫天的高山上。

而不是這裏。

青年眉頭蹙起,向後揚起頭,靠在沙發邊緣。

光潔的頸項在江凜時面前袒露。

他掌中托著一截繃直清瘦的腰,他能看到在許岌身上繾綣失控的,他的欲-望。

無窮無盡,不斷低吟著,想要吞噬身下人的一切。

什麽都不去想,只是更深地融進他的身體。

許岌仰面咳了幾聲,那些細薄的血沫落在唇間。

江凜時俯身輕輕舐去,他聽見青年低低的聲音。

“煙。”

江凜時沈默著,去親許岌的耳垂。頭發被許岌胡亂揪扯,連帶著發根處都發疼。

從以前到現在,只要一難受,許岌總會不由自主地扯住他的頭發,隨著動作一放一扯。

很疼,但他很喜歡許岌這麽做。

那些痛感是他帶給許岌的,許岌回贈,他甘之如飴。

青年的嗓音沈緩發啞,含著慍意:“我說給我煙,沒聽到嗎?”

“馬上。”他勾唇賠笑,喚起屏幕。

他知道許岌曾經抽煙,但他從未親眼見過。

沈思片刻,江凜時取過絨毯,披在許岌身上,抱起他慢悠悠走到露天的休憩沙發坐定。

天很黑。月亮一半隱在雲層,一半浮在高空。

許岌仰首,看著天,或許是看著雲,指間夾著煙,緩緩吐出煙霧。

那些白色的煙形狀松散,縹緲,但總歸是可以真真實實看見的。

而在他懷裏的人,明明肌膚相貼,呼吸交融,卻比那些頃刻飄逸在黑夜的煙霧虛無得多。

江凜時安靜地看著他,呼吸放慢。

外面沒有著燈,許岌的神情模糊在霧氣裏,有些看不清。江凜時揚手,門前的燈亮起。

像那張看過無數次的照片一樣,許岌正在笑,那笑藏在迷蒙的淡白霧氣之後,笑得他的心也跟著發顫。

風吹過。

煙霧從許岌指間穿過,蕩開,連同笑時呼出的苦淡氣息一起撲在江凜時臉上。

剛才問他,你想抽什麽煙。他說北雪。

“北雪,這個名字應該和南煙換一下,你覺得呢?”許岌皺著眉問,薄薄的唇微張,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。

江凜時盯著他的臉,恍惚間聽不清他的聲音。

等了五秒,沒有回答。

許岌不滿地挑起眉尾。

煙的末端燃盡,凝成酥松的灰,一碰就會化成粉末。

一只夜色昏暗中也看得出漂亮的手伸到他面前。

許岌笑道:“這麽好看的煙灰缸?”

指節因為身體過度承受還在顫。拇指和中指捏住煙,食指曲起,輕彈了一下長煙的尾部。

那截煙灰直直落在江凜時掌心,其中夾雜著尚未完全熄滅的星星點點。

橙紅色的火光黯淡下去。

“疼嗎?”許岌問。

風一陣一陣,將江凜時手心的灰塵倏地吹散。

許岌低頭去看。

他白皙的掌心印上了一些暗紅的不規則痕跡,深深淺淺。發燙的灰變成未幹的傷疤,陰暗地匍匐在手中,形成扭曲的紋路。

有點刺眼。

“疼,但是我很喜歡。”江凜時的語速很慢,幽冷的眸直勾勾盯著許岌,“你送給我的。”

許岌將煙抵到唇邊,上下齒輕輕咬合,磨過煙卷尾部,笑了一笑。

接著兩根手指撚起煙,把煙蒂按在江凜時腕骨,磨了一下,兩下,直到火光全部落盡,淌入光潔細膩的皮膚,淬出一個指甲蓋大的窟窿。

風一吹,很快凝固成暗紅色的溝壑。

“這樣也喜歡嗎?”許岌平淡地問,看著江凜時稍稍蹙起的眉,因忍痛而繃緊的眼角。

江凜時的目光停在他臉上,從始至終沒有看向被灼燒的腕,默了一瞬,輕聲道:“喜歡。”

“我不喜歡。”許岌冷笑出聲,“我從始至終都理解不了你,你一直是由本能驅使,恣意行事,你不配被人喜歡,也不配被人……”

還想繼續開口的唇猛地被按住,江凜時掐住許岌的下頜,桌角磕傷的地方隱隱作痛,許岌伸手抓撓他的腕骨,指甲一分一分劃開皮膚,露出底下的血肉,他的力度卻分毫不減。

“我真恨你這張嘴,許岌,恨不能把你毒啞,只會喘-息-呻-吟。”他的聲音發啞,每個音節都染著恨意,手掌下滑,扼住許岌的頸,另一只手攬過許岌腰身,將他擁進懷中,大步走回房間。

許岌被摔在床面上,慢慢蜷起身,把整個人藏在絨被裏。

傳出來的聲音低沈生悶:“你除了強迫我,威脅我之外,還能做什麽?”

久久沒有回應。許岌不再理會他,閉上眼,昏昏欲睡。

一道辛澀的寒涼鉆入鼻腔,嗆水一般,鼻骨酸脹難受。

冰冷的氣息一層一層碾過狹小的空間,將原有的清新空氣一寸一寸驅逐。

一雙手死死掐住許岌側腰,他一字一頓。仿佛在宣布什麽重大決策。

“生個孩子。”

“你和我的孩子。”

他的聲音輕而低,夜色神秘,給尾音染上一絲蠱惑和引誘。

針尖抽離皮膚。許岌忽然覺得有一條溫熱飄悠的銀蛇順著最後一節尾椎骨游弋而上。

喚醒途徑之處所有的情熱和暖潮。

許岌猛地驚醒,身前人攥住他兩只手腕按在頭頂,握住他掙動的腰身。

“很快就會結束。”

掙紮的氣力漸漸褪去,許岌伏趴在江凜時身下,氣若游絲地抖,喘息的聲音弱下去。

像一條在冬日失溫的野狗。

而身上的人,急切地想在他死亡之前占有他。

燈帶亮起。感官沒有餘地觸碰世界,傳回信息,只剩下痛感在身體裏不斷爆裂,將他的理智撕扯剝離。

他流著淚,紅著眼睛,手指顫得抓不住柔軟的床單。

失神的眼睛半斂,望著遠處的地面,淚水瀅瀅,源源不斷淌出,將所有痛苦和嗚咽溶解。

心尖被揪了一下,短促的痛。

江凜時呼吸一頓,松開壓制著纖弱脖頸的手。

那些破碎的音節從青年的口中飄出。

“李澈,救我,帶我回家……”

江凜時面無表情地喚起屏幕,通知醫生在外面準備。

他掐著許岌的腰,薄薄的,快要折在掌中的腰,去尋許岌的眼睛,親在他的眼瞼,語氣低微:“只要你說,喜歡我,今天就到此為止,好不好?”

許岌竭盡最後一絲氣力,緩緩搖頭。

無處可逃。

意識漸漸沈入暗無天日的深淵。

毫無反抗之力,只覺得身軀快要四分五裂,碎成無數片。

又被圈在懷裏,溫柔體貼地一片一片拼好。

好像,是更甚於一開始,一百倍,一千倍,一萬倍的,深深的,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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